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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洲列傳 第1章 有名長生者不長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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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生來帶惡疾,人們稱其不祥。

七歲那年,他娘瘋在為他采藥的山上,薩婆說她衝撞了山神。他爹死在為他尋醫的路上,野狗叼回了他腐爛的頭。

他放火燒了廟,收養了那隻狗。

他給狗起名字叫佳。

他娘患了瘋病後冇多久就死了,一張草蓆捲上屍體和他所有的一切,一起埋進他爹的墳裡。

兩張草蓆在墳土裡碰麵,相對無言。或許她會說,許兄,彆來無恙。

十歲那年狗丟了,他找很多天都冇找到。後來狗被髮現在後山,屍體上一層蒼蠅密不透風。趕走蒼蠅後,一片密密麻麻,白花花的蛆蟲。

佳冇了。他說。

那年正好有個路過的瘸腿僧人,他衣衫襤褸,邁著步子一顛一顛的,卻是一步一匍匐。

瘸腿僧人跪在那墳前,是黑夜,他說,他是鎮子裡所有人犯下的罪孽,救他就是救自己,可以消除業障,積德積善。

人們不再視他如瘟神,不再躲著他行路。

僧人給了他身上所有的錢,一根繩子上穿著八十一文。

一斤肉十文。

他冇要。

僧人的最後一件百衲衣,很新也很舊。他給他留下。

他穿上了。

他幫彆人家做工,一次一天,兩頓飯,有時會有善人賞他幾文,但是他不收。有人看他苦命,故意找些輕活兒讓他來做,飯中給他弄些肉吃。

每次他都是隻吃饅頭和鹹菜,不吃肉食。他接受所有人的善意,記在心裡。

但是他說,他隻要應得的。

就像兒時有人給他家送藥,不管有冇有用,他爹都會從癟的不能再癟的錢袋裡掏出一些錢,送藥的人不收,爹也要給。

你的善我接受,但我不能白受,善良應該有價格。

可是他有病,生來就帶的病,他老是咳,咳出血,黑色的血。隨著身子越來越孱弱,他接受了大家的幫助。

他說,活著最重要。

於是他吃上一口百家飯,成長至今。

他每吃一次飯,都會給主人家磕一次頭,他說磕一個頭什麼都還不上,但是有恩就是要還。

他小名叫狗蛋兒,他爹說賴名好養活。

前幾年來一對親兄弟,高個兒的算命的瞎子是弟弟,矮個兒的教書的先生是哥哥。

瞎子走街串巷做生意,拄著根棍兒,棍上掛旗,旗麵上繡著兩個大字兒——算命,他走到狗蛋兒麵前說,狗蛋兒!你活不過十八。矮個兒教書先生正教狗蛋兒識字,一腳踹開瞎子說,哪兒都有你,彆他孃的瞎說話。

先生個頭雖然小,但是這一腳踹的可不輕,瞎子哀嚎著拍拍屁股,悻悻的走開。

狗蛋兒十五歲,隻認識四個字,一個是爹一個是娘,另外兩個字是先生。

狗蛋兒和先生說,我不想死。先生說,人都會死。狗蛋問冇有不會死的人嗎?先生說,不會死的是仙人,這世界上隻有仙人能長生。

狗蛋兒問,什麼是長生?先生說,不死的就是長生。

狗蛋兒問,我能長生嗎?先生說不能,狗蛋兒又問,你能長生嗎?先生說,我也不能。狗蛋兒問那誰能長生?先生說,仙人。

狗蛋兒問,怎麼變成仙人?先生答,修行。

狗蛋兒問,我能修行嗎?先生答,人人都能修行。

狗蛋兒說,我能修行我就是仙人,我不就能長生?先生說,能。

狗蛋兒說我冇有名字,我想叫長生。先生說不行,狗蛋兒問為什麼?先生說,郡守的兒子叫長生。

郡守的兒子來過這個小鎮,為狗蛋兒而來。

那是許多年前的事兒了,西邊兒婆羅寺的大乘高僧得道,身披金光,立地成佛。那高僧隨即宣佈放還佛果,轉修中乘,下山苦行觀十二因緣。

高僧下山,斷了條腿。

他下青洲向東而走,途經春州白玉郡,入彩石鎮時,拾果於他日因根,覺見“無明”,遂傳百衲衣於狗蛋兒。

白玉郡郡守素來與當地沙門不合,倒是他的兒子魏長生沉迷於此,常常拜佛燒香。

郡守經常怒斥道,天天拜這拜那拜出了個什麼?有這時間不如拜你爹,你爹好歹能給你錢花。

魏長生表麵上唯唯諾諾收了尊像,背地裡全是反骨,找了個小屋接著供著,以魏長生的名義,用郡守的錢。

高僧到了彩石鎮,郡守自有耳聞,他斷了條腿,也是知道。若是他未棄大乘法,郡守自然親自相迎,但如今,他斷了腿,其中緣故如何,旁人自然也是猜的到。

郡守假裝不知道,倒是他兒子極為上心,在白玉郡送這送那,又是盤纏又是僧衣,可惜那高僧分文未取,僧衣也冇拿。

魏長生想拜高僧門下,僧人說,緣覺無門,施主若誠心自可修行,若不想自修,也可在此地沙門剃度。

魏長生擺擺手說,我爹不讓。且執意要拜入高僧門下。

高僧受不了他,拎包提杖,跑路到彩石鎮。那魏長生怎可放過?不依不饒跟來此地。

鎮長聽傳言說郡守兒子來了,特意擺下宴席,招呼魏長生。

魏長生時年十八,鎮長一頓馬屁如行雲流水般拍下來,使其不禁飄飄然,鬼使神差的入了宴席,坐上上賓位,大侃特侃。

宴散時是深夜。

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,尤其是眾星捧月時。

魏長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坦,找間古雅的客棧住下,竟是忘了來此何事。

日上三竿時,他被溫熱和香氣喚醒。吃著客棧提供的佳肴,他感覺忘記了什麼。

忘了什麼呢?

他看向床榻,紗帳內的繡花枕頭上,有幾根烏黑髮亮的頭髮。

煩惱!

如我眾星捧月時,睡忘三千煩惱絲。

高僧昨晚連夜走的,一瘸一拐但是一步未停。夜拜孤墳的話語,一早就在坊間傳開——狗蛋兒是他們的業障。許多人家連夜拜墳,一時狗不敢吠,寡婦閉門。就連那幾個橫行鎮裡的王霸,也消停了許多——當然,不排除他們是聽說郡守的兒子來了,怕萬一哪個不長眼衝撞了他,那可惹了大麻煩。

魏長生在茶館飲著茶,有個毛頭小子端著茶盤摔在他麵前,熱水燙的他直蹦腳,嘶哈著罵道:

“嘶~你冇長眼嗎?這麼英俊神武的人在這你他孃的看不到?”

那毛頭小子正是狗蛋兒,他蜷縮在地上冇回話,蒼白的臉上不見一絲血色,就連嘴唇也發白。

狗蛋兒開始咳嗽,也開始道歉,兩個聲音混雜在一起,他的道歉低微難辨。

“咳——咳,對,咳咳、對不,起、咳——咳……”

他的聲音變成嗚咽,像有一張抹布堵在他的嗓子裡。他捂著嘴掙紮起身,慌張的衝出茶館,他找到拐角的角落,孱弱如紙般的身子扶在牆上,像是一個捆的不紮實的稻草人,風一吹就會變成茅草散了去。

他的左細胳膊扶住牆,右手捶打著根根肋骨清晰可見的胸膛。他死命的咳,似乎要把肺子都咳出來,瘦小的身子像是一具骨頭架子,隨著咳嗽聲音顫抖起伏,彷彿隨時都會散架。

他呼吸開始困難,再也咳不出來了,他發不出一點屬於自己的聲音,他蹲到地上大力的呼吸,嗓子裡不斷傳出呼呼聲。

魏長生站在青石路上,儘頭是那個蹲在地上,瘦弱如小猴子般的毛頭小子。那孩子聽到他的聲音轉過頭,他雙目通紅,淚水糊滿他脹紅的小臉,嘴角淌著口水,像是吐絲的蠶,他赤紅的脖子上青筋儘起,眼看就要撐爆了。

狗蛋兒回頭的瞬間,魏長生以為看見了乞求托生的惡鬼。

他的聲音很奇怪,像是溺水之人在拚命求救,又像是索命無常的輕聲細語。

魏長生嚥了口唾沫,撐起膽子走到他麵前,試探著輕撫他嶙峋的背,注入氣試圖緩和他的痛苦。

狗蛋兒感覺一股溫暖的力量從他背部傳進體內,堵在喉嚨的那東西也被冇那麼難捱。

魏長生咦了一聲,這小子的身體看起來雖不大,但裡麵卻是一個望不見底的恐怖深淵,不斷的吞噬他送出的氣。

魏長生感覺自己快被他吸乾時,他奇蹟般的停了下來,彷彿感受到了他的氣所剩無幾,所以不再汲取。

“咳咳!”

狗蛋兒劇烈咳嗽一聲,吐出一塊巴掌大的黃白色粘稠液體,其中佈滿了血絲,像是一塊雞血石。

他又咳一聲,吐出一灘黑色的血。

他看著魏長生隻覺一陣天旋地轉,眼皮控製不住地垂落下來。

即使閉上了眼睛他口中也在呢喃,對不起,謝謝……對不起,謝謝……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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